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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專訪JurisBridge Legal合夥人許軼銘律師 Derek Xu》從考古夢想到商業律師
2026年07月31日 16:15 發布 編輯:Editor

在不少人眼中,律師是一個專業、嚴謹,甚至帶有光環的職業。然而,對JurisBridge Legal 合夥人許軼銘律師(Derek Xu)來說,「律師」只是他的其中一個身份。如果要撇開職業標籤重新介紹自己,他更願意形容自己是一位「帶著一點俠氣的文人」。

日前,許軼銘律師接受 2CR 澳洲中文廣播電台国语節目專訪,分享自己如何走上法律之路,暢談對法律本質、跨境商業,以及人工智能發展的看法,也讓聽眾看見,一位商業律師眼中的世界,遠比法庭和法條更廣闊。

(JurisBridge Legal 合夥人許軼銘律師)

訪問錄音:

「如果不是律師,我可能是一名考古學家。」

談到自己的成長經歷,許軼銘笑言,成為律師並不是兒時夢想,更不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人生規劃,而是一場「陰差陽錯」。

他表示,自己從小最喜歡的是歷史,高考時第一志願填的是考古系,第二志願則是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,希望未來成為一名歷史老師,與學生分享自己對歷史的熱愛。然而,最後兩個志願都被母親劃掉,改成了法學專業,也因此改變了人生方向。

「我真的不是從小就想當律師,更沒有想過要仗劍走天涯。很多事情回頭看,其實都是陰差陽錯。」

雖然最初並非自己的選擇,但真正走進法學院後,他並沒有因此排斥,反而很快調整心態,享受法律學習帶來的挑戰。

「我是一個很會調整自己的人。這個世界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,既然改變不了,就接受它,甚至享受它。我在法學院前後待了七年,本科、研究生,我一直都很享受那段日子。」

法律沒有那麼神聖,它其實很接地氣

相比起不少人將法律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,許軼銘對法律有著更務實的理解。

他坦言,自己從來沒有把法律看成高高在上的東西,在他眼中,法律其實非常貼近生活。

「很多人喜歡說法律很神聖,但我一直覺得法律很接地氣。」

談到律師這份工作,他更直言,律師本質上是一個專業服務提供者(service provider)。

「客戶付費聘請律師,律師就有責任站在客戶最佳利益的角度提供服務。」他指出,在澳洲法律制度下,律師除了要維護客戶利益,同時亦對法院及公眾負有責任,因此在某些特殊情況下,這份責任甚至會凌駕於客戶利益之上。

至於許多人經常討論的「公平正義」,他則認為,世界上並不存在絕對的公正。

「所有的公正都是相對的。這也是為什麼,即使一個人犯了很嚴重的罪,他仍然有權獲得律師辯護。」

從新能源企業到創辦律所 專注跨境商業法律

談及自己的執業方向,許軼銘表示,自己曾在澳洲執業一段時間,其後加入大型新能源企業擔任企業內部法律顧問(In-house Counsel),主要參與風電等新能源項目的法律工作。

2012年,隨著第一個孩子出生,他希望擁有更具彈性的工作時間,因此決定創立自己的律師事務所,開始獨立執業。

憑藉同時具備中國及澳洲法律背景,他最初接觸的客戶多為中國大型國企及央企,其後逐步擴展至不同類型企業。目前,他的主要工作集中於跨境投資、企業併購、商業交易、政府合規及仲裁等非訴訟法律服務,而非一般人印象中的法庭訴訟。

他表示,由於中澳兩地語言、文化及商業背景存在不少差異,因此不少涉及跨境投資及企業收購的項目,都需要律師在前期提供法律規劃及風險管理,協助企業順利落地。

跨境投資中,律師的角色往往從企業落地之前就已開始

對一般人而言,律師未必是生活中的「必需品」。許軼銘甚至直言,對一個收入、家庭及投資結構相對簡單的普通人來說,一位好的會計師可能比律師更加常用,因為報稅、財務及稅務安排幾乎每年都會遇到,而律師往往是在有具體需要時才會出現。

但對企業而言,情況卻截然不同。

尤其涉及大型投資或跨境項目時,律師需要在項目初期便參與其中,協助企業釐清投資架構、權利義務及潛在法律風險。

許軼銘以中國企業進入澳洲市場為例指出,一家企業在真正投入資金之前,首先需要了解澳洲當地的法律環境、行業准入要求,以及投資項目是否受到相關限制。

「比如你帶著一個億來澳洲,想開一個軍工廠,落地之後才發現根本做不了,那怎麼辦?」

因此,跨境投資前期的盡職調查及風險評估不可或缺,而這個過程除了律師,亦可能需要商業顧問及稅務顧問共同參與。對於境外投資而言,他認為律師的角色尤其重要。

即使並非跨境企業,一家公司在澳洲發展到不同階段,法律需求亦會隨之改變。從創立公司,到引入投資者、融資、企業重組,甚至未來上市,每一個階段所面對的法律問題都不相同。

許軼銘認為,一名有經驗的律師並不是讓客戶在每一件事情上都依賴自己,而是應該能夠判斷,在企業發展的哪一個階段需要法律介入,又在哪些事情上其實並不需要律師。

「有些律師不一定會跟你講得這麼清楚。不講清楚有兩種可能,一個是想多賺你的錢,第二個是能力不夠,因為能力不夠的人,他講不清楚。」

律師按時間收費,真正出售的是什麼?

訪問中,許軼銘亦毫不避諱地談到律師費。

他笑言,律師見客戶時,時間往往以六分鐘為一個計費單位。對律師而言,專業時間本身就是服務的一部分。

「我們很珍貴我們的時間。你找到我,我能用幾個六分鐘給你解決問題,我覺得收多少都不為過,只要我事先把收費跟你講清楚。」

但所謂「解決問題」,並不代表律師一定能給客戶想聽的答案。

有時候,客戶帶著一個商業計劃或想法前來諮詢,律師經過分析後給出的專業意見可能只是:「這件事情不能做。」

在許軼銘看來,這同樣是在解決問題。

更重要的是,在澳洲,律師需要對自己提供的專業法律意見承擔責任。若律師因錯誤的專業意見導致客戶蒙受損失,亦可能面臨追責。因此他提醒,尋求法律服務時,不應單純認為「免費就是好」。

AI正在把不同年資律師之間的知識差距拉平

如果說跨境投資是許軼銘多年來的專業領域,那麼人工智能,則是他認為正在重新塑造整個法律行業的一股力量。

JurisBridge Legal目前已將AI工具融入日常工作。除了ChatGPT等通用人工智能工具,律所亦訂閱來自美國的專業法律AI系統。許軼銘透露,律所每年在AI方面的投入已超過10萬美元。

在他看來,AI帶來的並不只是「工作效率提高」這麼簡單。

「AI的出現,不是對很多行業產生了影響,而是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影響。」

他認為,AI將改變律師的工作方式、律所的獲客渠道,以及律師與客戶之間的關係,而其中一個已經出現的變化,就是不同年資律師之間的「知識差距」正在被迅速縮小。

過去,一名執業五年的律師可能比執業兩年的律師看過更多案件、累積更多資料和知識。但如今,AI能夠在短時間內檢索、整理及分析大量資訊,過去需要靠數年累積的部分知識經驗,正在被科技迅速補足。

但這並不代表經驗已經失去價值。

許軼銘強調,AI能夠提供大量「間接經驗」,卻未必真正理解一宗交易背後的商業邏輯。資深律師與年輕律師之間真正難以被拉平的差距,並不只是「看過多少案例」,而是能否真正理解一宗交易,以及多年直接經驗所形成的判斷能力。

談到AI對年輕法律從業者的影響時,許軼銘給出了一個非常直接的例子。

JurisBridge Legal目前擁有二十多名員工,過去每年大約會招聘兩名剛畢業的年輕律師。但他透露,自去年7月1日起,律所已經停止招聘新的畢業律師,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AI已經能夠完成不少過去由初級律師負責的工作。

這也意味著,未來希望進入法律行業的年輕人,面對的競爭可能比過去更加激烈。

許軼銘認為,對仍然希望進入法律行業的學生而言,首先需要在學業成績上進入較前的位置。澳洲大型律所在招聘畢業生時競爭激烈,成績往往是進入面試階段的一道門檻。

但成績並不是全部。在AI能夠快速處理法律研究、資料整理及部分文件工作的時代,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能力、情商、談判技巧及建立人脈的能力,反而可能變得更加重要。

「這個世界每個行業,你都必須是一個sales(銷售)。」

這句話聽起來似乎與傳統律師形象有些距離,但許軼銘認為,懂得與人溝通、建立信任及開拓業務,本身就是未來專業人士不可忽視的能力。

他亦特別提到心理學的重要性。律師的工作本質上需要不斷與人打交道,尤其在商業談判及爭議處理中,雙方很多時候進行的不只是法律層面的交鋒,也是心理上的博弈。

當客戶已經問過ChatGPT三遍,律師還剩下什麼價值?

AI帶來的另一個變化,是律師與客戶之間原本存在的資訊差距正在縮小。

過去,客戶可能對法律一無所知,只能依靠律師提供資訊;如今,不少客戶在走進律師樓之前,已經先向ChatGPT詢問過自己的問題,甚至帶著AI整理好的問題清單和答案來與律師討論。

許軼銘承認,目前AI仍然存在提供錯誤資訊甚至虛構案例的問題,但他同時提醒,不能因此低估技術發展的速度。

「任何一個時代的進步,都是伴隨著技術進步。AI每天都在進步,它會越來越準確、越來越精確。」

因此,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並不是「AI現在會不會出錯」,而是當AI持續進步之後,一名律師還能提供什麼AI無法提供的價值。

現階段,他認為真正的直接經驗、對商業邏輯的理解、與人溝通和談判的能力,仍然難以被人工智能完全取代。

但他也刻意加上了兩個字——「暫時」。

只要法庭上作出判斷的仍然是人,只要商業談判仍然發生在人與人之間,這些工作就很難完全由機器取代。但更長遠的未來會如何,他坦言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。

面對一個無法預測的時代,選擇本身也需要重新思考

訪問最後,談到對準備創業、投資或進入法律行業的年輕人的建議,許軼銘沒有給出一套標準答案。

他反而提出了一個問題:在做出任何職業選擇之前,有沒有想過AI今天對這個行業的影響,以及三年、五年之後又會變成什麼樣?

他認為,這是一個快速變化、甚至難以預測的時代。無論選擇什麼專業或行業,都不能完全脫離科技及時代發展的方向。

對有意修讀法律的年輕人而言,他的看法尤其直接。如果一個人無法在專業能力上做到足夠突出,就必須思考,畢業之後自己究竟能提供什麼AI不能提供的價值。

「同樣一個職位,我可能花兩萬美元買一個AI帳號,就可以幫我處理很多初級工作,包括research;那如果我要花七萬、八萬請一個人,你要告訴我,為什麼我要用你,而不是用這個AI?」

但這並不是要年輕人放棄法律,而是提醒下一代,過去被認為穩定的專業道路,如今也正在被重新定義。